第十三章

+

第十三章

七个最大的法师部族各选出一个人来组成法师议会的主体,而实力稍弱的另外七个部族也都有人员进入议会,但这七个人没有选举权。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可以提出推荐意见或提交文案以待辩论。这让他们可以拥有一部分影响力,虽然在最终决定权上仍然完全无法与主要成员相比。即便许多部族陷入常年的血腥斗争之中,法师议会仍然可以凭借这套体系来维持运行。

还有一个另外的因素令议会可以凌驾于各种斗争之上。议会有专人负责执法,以保证任何法师在触犯议会所订立的条款时都会受到相应的惩罚,不管这法师地位如何尊崇。这些条款由议会根据法师们的共同利益来制定,因此并不偏倚于任何部族。上述的法师代表谨慎地从各种标准中选择最适合他们的,确保整个议会的意志可以畅通无阻地执行下去。

所以,当阿莫莉亚出现在他们中间的时候,整个法师议会都觉得非常正常,其他法师很自然地给她让出了位子。与会的各大公会负责人投向她的目光也都充满了尊敬,对他们来说,执法者是所有法师中最可信任的——如果在场的人都可以被称为执法者的话。

议会目前的领导者——为了公平起见,议会每月初都会更换一次议长——从高台上看到了阿莫莉亚,他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副手,用因为年迈而变得沙哑的声音发问道:“那个乌迪西安·乌·戴尔密德在那里?你答应过会带着他一起回来!”

“他不会来了,”这女子回答道,“我带来了他的消息。”

法师们那一张张苍老的面孔上立刻浮现出了惊讶与鄙夷的表情。几名大腹便便的商人显然准备开始反驳她的说法。

其中一个头饰精美带着华丽翡翠鼻环的商人说道:“我们同意参加这次会见,很大程度是是由于俄迈德王子的要求和对我们那可怜的法辛先生的怀念。如果法师们在与这个阿塞尼安人的合作上捣什么鬼的话——”

“阿塞尼安人与议会并没有过任何协约,他如果胆敢这么做的话,那这次会见就此取消,”议长回答道,“我不希望这次无礼的行为会影响到我们与公会的兄弟之情……”

几名公会的负责人狡黠地笑了起来。即便强大如无所不能的法师,他们一样对公会间的贸易非常倚重。

在他们互相交换意见的时候,阿莫莉亚——或者说马利克——保持着沉默。按照计划,当众人重新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才继续说道:“乌迪西安大人不会来了,但是,如我刚才所说,我捎来了他的口信。”

“乌迪西安‘大人’?”议长咕哝道,“除了我们,你没有其他上司,阿莫莉亚……”

马利克深鞠一躬,他那虚假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这已经是从前了。乌迪西安大人向我展示了真相。自从开始追随他之后,我便不再相信其他所有异端邪说。”

“她在胡说些什么?”一名公会的负责人问道。他身边几个人咕哝了一声表示同意。

马利克慢慢转向那人。“这意味着他给了我足够的荣誉,让我可以从法师和各大公会手中将凯吉的人民解放出来!”

周围立刻响起了震惊的抗议声和谴责声。双方的成员都显得无比愤怒。

马利克突然感到自己体内充满了力量,那应该是将他派遣到此处的两个人促成的。看着眼前这群孱弱的人们,他意识到艾纳利尤斯和迪亚波罗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甚至,连他自己都已经变得强力无匹。

“阿莫莉亚!”议长愤怒地吼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罪孽深重。太可笑了!你对你信奉的教义了解得够多了,你会为你的背叛得到应有的惩罚,而那个阿塞尼安人——乌迪西安·乌·戴尔密德——会被宣称为凯吉至死方休的敌人。”

在场的法师议员们和公会负责人发出了赞同的怒吼。马利克并不担心阿莫莉亚会受到何种惩处。她事实上已经不在人世,他们无论对她做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况且,现在到了他执行命令的时候了。

“被定罪的应该不是我,”他反驳道,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乌迪西安大人已经谴责了你们所有人!”

马利克甚至连手势都没做。他所做的就是环视四周,令天使与恶魔的意愿得以执行。

无数微小而闪闪发光的刀片在他身畔的空气中显现出来,然后如饥饿的苍蝇一般射向四面八方。它们迅速旋转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这声音迅速变得四处皆是。

这些公会的首领根本没有逃脱的机会。他们有些人曾经从贪婪的法师那里购买过防身用的护身符,但它们并未减缓这些刀锋的速度。旋转的刀片穿过厚厚的衣服,然后深深切入骨肉之中。人们尖叫着四处躲藏,但他们根本无处可逃。在释放这些刀片之后,马利克已经封堵了出口。

法师们的惊恐程度也不比公会成员差到哪里。他们大多数人因为因为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施放任何法术。开始有几个人试图躲开刀片,但艾纳利尤斯和迪亚波罗的力量太强大了,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即便是最强大的一个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可怜的蜉蝣而已。任何躲过第一波攻击的法师都会发现他们的幸运是如此短暂。

所以,他们都没有逃脱被屠杀的命运。闪亮的银色刀片——它们看上去就像弧形的弯刀——满足了他们三个恐怖的愿望。房间内到处鲜血四溅,地板上到处汇集成红色的水洼。尖叫声渐渐平息了,只剩下残喘声和啜泣声……最后是无尽的沉默。

地上的人几乎已经无法分辨出长相,他们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考虑到凯吉人在折磨犯人时首选便是剥皮,因此天使与恶魔参考了这些人的爱好,并给予他们同样的命运。

马利克的脸上仍然堆满了微笑,他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刀刃的伤害,甚至连血滴都没有溅上一点。他停下来检索着一具尸体,但并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于是他立刻继续向前。

最后,这令人胆寒的死灵终于找到了他的战利品——准确地讲,是两个人。事实上,其中一个是法师议会的法师。这个人的生命正在迅速消逝,但马利克还是将一只手伸向他血淋淋的躯壳上心脏的位置——他的心脏几乎已经露在了外面——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他感觉到艾纳利尤斯的意志在自己体内流过。那遍体鳞伤的男人发出一声喘息,心跳变得略快了一些。当然,他的痛苦也变得轻了许多。他们希望这个人活下去……暂时地。

马利克对另外那名公会的负责人做了同样的仪式。他的左腿被飞旋的刀片切断了。这矮胖男人的血肉一团一团地堆在他身旁,就像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毯子。他现在也收到了天使的礼物。

现在,有活着的目击者了。他们会活到向外人详细地讲述完自己的悲惨遭遇,然后让其他人口口相传下去。这法术会令他们暂时摆脱死亡的威胁,也会令他们保有一定的记忆。他们的故事会有相通之处,但又不尽相同。天使和恶魔会让他们活到被其他人发现,活到别人向他们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谁要为这场灾难负责。

当然是那个乌迪西安。

现在已经有人开始撞门了。外面的警卫和法师们应该无法理解为什么门锁突然打不开了,而那些魔法防护也根本没有办法突破。

马利克察觉到室内应该还有一两个幸存者,但他知道这些可怜的傻瓜不可能再回答出任何问题。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在正常情况下,他只需要触碰胸前那块大个的徽章便可以离开此处。只是他现在拥有的强大力量显得有点无用武之地了。

马利克面对这场大屠杀露齿而笑,随后躬下腰……消失了。

————————————————

他应该已经死了,淹死在了水中。

可他没有,当他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是在地下运河的底部,身边则有一个陌生人。

还好以他这么久以来的经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尽管周围一切都显得那么令人不安。他隐约分辨出在头顶上运动的东西,但它并没有随波逐流。戴尔米迪斯之子现在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活动,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找到自己获救的原因——如果与那东西有关的话。

起初乌迪西安怀疑这是那魔鬼的功劳,但根本不可能。很显然它一直试图吞噬掉自己,就这一点而言,它为什么要保护自己的生命呢?

那么还有什么呢?或者说,谁干的呢?凯萨斯吗?乌迪西安再次察觉到自己一直在被错误引导。他很长一段时间之前就看到法师也沉入了水中。凯萨斯可能已经死了,至少也已经不可能再做出什么行动。肯定不是他伸出了援手。

那么……会是谁呢?

有什么东西正在逆流而上。这是一个黑暗的阴影,它令乌迪西安立刻又想起了那恶魔。他紧张地死死盯着那东西。

那东西一直在他的眼角徘徊,虽然一直未形成完整的可以辨识的形象。一瞥之下——仅仅是一瞥——乌迪西安相信它类似某种植物的枝杈,而它的身体是球形的,但他无法肯定那是什么东西。尽管如此,他的心跳已经变得更快,如果现在是在岸上的话,估计他全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随后,在他的头顶响起一个令人发寒的声音。“是我救了你,凡人……是我将你从必死的境地拉了出来。”

“你是谁?”乌迪西安用意念回问道,“你是什么?”

这暗影一点点进入了他的视线。乌迪西安感觉自己又看到了类似刚才攻击自己的恶魔的样子,不过眼前随即出现了一些其他影像。片刻之后,他终于知道了对方是谁,他发誓这是今生第一次和艾纳利尤斯如此接近。一想到天使终于亲自来诱捕自己,乌迪西安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而心跳速度也更加快了。

“我来这里找你,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对方可能因为被误认为是伟大先知而心怀不满,声音里带着嘲弄的语气,“那天使会让你死在这里,但我不是那么无情!”

“那你是谁?”乌迪西安再次重复道,还是不清楚这暗影到底是哪个敌人。艾纳利尤斯应该不会发掘到他最本能的恐惧。这会是谁呢?

这暗影变得更加接近了。他脑海中浮现出马利克那恐怖的形象,但很快便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美丽到令人窒息的面容,但却令他更加不安。

是莉莉丝?

他越发的担心了。莉莉斯已经死了,而马利克绝不可能救他。他们不可能与现在的事情有任何关系。

那影子稍微消退了一些。它再次开了腔,语气舒缓而令人感觉充满抚慰。“他们不会得到你的,乌迪西安,在我的保护之下没人能伤害你。至于我是谁,我有很多名字,也许你也知道一些。我有一个名字叫做迪亚隆。”

迪亚隆!乌迪西安立刻明白了到底是谁阻止了自己的溺亡。迪亚隆,三一神庙中主掌意志的神祇。迪亚隆,乌迪西安对它很清楚,它和那些恶魔拥有一样的血统——比如莉莉丝。它是可怕的墨菲斯托的兄弟,而后者正是莉莉丝的父亲。

迪亚波罗,恐惧之王。居然是它救了乌迪西安。

“你不需要怕我,”迪亚波罗说道,毫无疑问它已经感知到这人类的不安,“庇护之地的一切都要改变了,天使所犯下的罪孽需要恶魔来补救。我之所以救你,是因为我们两个有共同之处,那就是要阻止艾纳利尤斯毁灭这个世界。”

尽管处于困境之中,但乌迪西安发现恶魔的话还是打动了自己。迪亚波罗对艾纳利尤斯的描述非常精准。“伟大先知显然认为所有的原罪都是别人犯下的,而自己并没有任何错误。他的行为都是“必须”的。数百人的死亡仅仅是出于天使的自负,但他对此根本不在乎。”

“没错……你对他的看法非常正确,艾纳利尤斯已经疯了,他现在令高阶天堂与燃烧地狱间都充满了恐惧。但他丝毫不为所动,因为他将自己与世界之石连结在了一起,而那石头是整个庇护之地的基础!他的一切力量都来自那石头,他的存在也全指望着那石头!”

从迪亚波罗的话中,乌迪西安找不到有什么漏洞,尽管他并不认为高阶天堂和燃烧地狱对今后的走势有多明了。突然间,他心中打了个冷战。如果处于对抗双方的天堂与地狱都害怕艾纳利尤斯,那人类又会有什么希望呢?

乌迪西安感觉这恶魔离自己是如此之近,它甚至可能正凝视着自己的双眼。不过戴尔米迪斯之子依然拥有坚强的意志,他从前毕竟面对过恶魔。

他们之间出现了片刻的沉默,仿佛是出于某种原因,迪亚波罗不得不仔细考虑他的想法。“此外……天使并非传说中那样无懈可击。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你已经证明了自己可以深入他的内心,将无尽的恐惧充满他的心灵。”

“我?可我是怎么做到的?”

“你在完全不了解世界之石的情况下改变了它!除了你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做到,而且天使再也没办法将它复原。如果我们希望尽快击败他的话,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乌迪西安根本无法相信这一切。迪亚波罗,恐惧之王,居然想跟自己合作。这恶魔居然想联合他一个凡人来对抗一名天使。

这个想法实在太疯狂了,如果可以的话,乌迪西安真打算为此大笑一场。

“我不是路西安,那家伙是我兄弟的儿子,整天价只会鼓吹仇恨。我也不像那个女人,她除了喜欢虐杀周围的凡人,把他们跳动的心脏从胸腔里撕出来,恐怕也就没其他爱好了。我比他们都值得信任。”

但乌迪西安现在只盼望着一件事情,那就是马上回到地面上去。他不止一次怀疑迪亚波罗开出的条件。如果恶魔真希望乌迪西安考虑它的提议,还会一直让他待在水下好几码的地方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迪亚波罗和它的子民还真不了解凡人的思维方式。

“让我回到平台上,”他要求道,“然后我们才能继续谈下去。”

那暗影在水中迂回了一下。乌迪西安很清楚他没有看到恶魔的真正形态,不过他非常庆幸这一点。

“事实上,你目前在这里比其他地方都要安全得多,凡人。凭借自然法术和我本身的力量,现在艾纳利尤斯根本发现不了你。如果我把你送到水面以上,你立刻就得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乌迪西安对这种危险根本不在乎。如其他人类一样,他对于水有一种本能的敬畏,尤其它现在是如此轻松就可以灌满他的肺部。“我要离开这里!”

“外面太危险了,不过也许还有办法。不过如果想成功的话,你需要向我展开你的心灵,让我用一种极其轻微的方式触动你的力量……只需要轻轻触动一下就够了。”

当那暗影讲话的时候,乌迪西安突然感觉周围的水压大了至少一千倍。他有幽闭恐惧症,这种即将被淹死的恐惧感几乎将他碾得粉碎。乌迪西安开始准备同意恶魔的建议……但最后时刻他还是莫名其妙地控制住了自己。迪亚波罗显然现在并不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除非他将内心完全向恶魔打开,这令他变得警醒起来。

他也开始质疑为什么最后来救自己的人居然会是恐惧之王呢。为什么迪亚波罗宁可就此把他丢下?乌迪西安开始怀疑恶魔所给的理由。有什么理由要让他一直呆在这么可怖的地方呢?只有这样他才会宁愿完全出卖自己也要逃离这里。

乌迪西安现在终于明白了,到底是谁在自己已经干掉那恶魔的情况下,让自己落入水中的。肯定是恐惧之王。直到现在乌迪西安才察觉到真相,也明白了之前自己能够逃脱厄运完全是迪亚波罗一手策划的。魔王利用了他与生俱来的恐惧感,令他无法集中精力来理解他们之间的对话。

而现在迪亚波罗仍然在努力。“我感觉到艾纳利尤斯就在附近!抓紧时间!如果将我们的力量合二为一,我们一定能击败他!”

这暗影的话语几乎完全说服了乌迪西安。他几乎竭尽全力才令自己没有同意。随后,在没有新的诱惑侵入乌迪西安意念的时候,他凝集了自己所有的意志力试图解放自己。

一股愤怒的力量击中了他。恶魔终于抛开了所有虚假的借口和伪装。“你是我的!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凡人!我现在突然来了兴致,我一定要撕下来你的胳膊和大腿,把你流血的躯壳丢给我那些贪婪的宠物,瞧吧,现在水里到处都是它们的影子。”

大量黑暗的物体正从四面八方向乌迪西安游过来。他怀疑这些只是出于自己的幻觉,迪亚波罗仍然在试图逼迫他头像,可他不敢冒这个风险。乌迪西安潜意识里只希望自己能够挣脱那些魔法的束缚,好让自己能够从隧道中逃脱出来。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类似鱼群的东西逼近了乌迪西安。深红色的碟形眼睛渴望地盯着他。它们张开满是锋利牙齿的大嘴准备上前撕咬。但就在此时,随着嗖的一声,乌迪西安飞速向上升去。他冲出水面数英尺之后,直到头顶距离天花板只有几寸的时候,这势头才缓了下来。

他的双臂,他的手掌……他的整个身体现在又都是他自己的了。乌迪西安很奇怪自己居然漂浮在水面上。当他年少的时候,这位前农夫就经常幻想着自己能像鸟儿一样自由飞翔,但他从未奢望自己有天会梦想成真。

从下面传来了一声狂野的咆哮。水面下显现出了这怪物的影子,当它向乌迪西安冲上来的时候,它的形体在一刻不停地发生变化。每个化身都比之前更加可怕,而每次它都能捕获他最本能的恐惧感。

尽管如此胆战心惊,但乌迪西安并没有表现出来。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不仅于此,他必须要找到防御迪亚波罗的办法。戴尔米迪斯之子突然想起来一件疯狂的事情,也许只有这样才有希望摆脱恐惧之王,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在他强大的意念控制下,一道巨大的水流突然冲向他与恶魔之间,这水流来得如此之快,迪亚波罗根本没有时间做出新的施法。水流迅速冻结成块,它的每一面看起来都像是结了霜的镜面。

于是,迪亚波罗从镜面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在其他任何情况下,乌迪西安都不会怀疑恶魔是否会因此受到影响。也许这样一个小把戏只会令恐惧之王花点时间稍作应付。不过,现在乌迪西安施法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他完全是通过自己的本能在战斗,恶魔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如此一来,迪亚波罗就结结实实地承受了它惯于施加给别人的效果。它往常习惯加诸于人类的恐惧击中了它自己。

那暗影中的东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喊,令乌迪西安几乎陷入盲目的恐慌之中。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戴尔米迪斯之子控制住了自己,否则他便要陷入失败的境地了。

迪亚波罗不停地扭曲变幻着,它几乎被自己的力量给击垮了。恐惧之王只不过是看了自己一眼而已,可它从未想过自己的恐惧攻击是如此强大。

迪亚波罗咆哮着一头冲到天花板上,同时撞碎了几块石头。它的尖叫声在地下通道里不停地回荡着,几乎刺穿了乌迪西安的灵魂。

乌迪西安花了好大一会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孤身一人。极度的疲倦向他袭来,他感觉自己已经摇摇欲坠。被冰冻的水柱崩塌了,重新落到了水流之中。乌迪西安努力躲开汹涌的水流,用意念将自己推到了台阶上面。

直到此时,他才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现在迪亚波罗已经不见了,不过他凭借着仅有的微弱光芒,便可洞悉整个黑暗中的一切。原来令他免遭溺亡之灾的魔法力量,现在又起到了新的作用。他的力量现在甚至无需他自己召唤,便可根据需要自行调整。

这令他想起了门德恩的话,弟弟曾经讲过,这力量对他的控制,超出了他对力量的控制。有那么一会儿,乌迪西安认真考虑了一下,他弟弟显然已经对此做过暗示——不过很快他对自己的谨小慎微感觉如此可笑。他和这力量是一体的,怎么可能因此危及自己或者其他人呢?

他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一小会儿。乌迪西安想起了凯萨斯,他立刻冲向那法师,后者现在依然安静地躺在地上。

不过当他触碰凯萨斯的胸口时,他感觉法师还活着。事实上,当乌迪西安被第一只水怪捉住的时候,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就已经躺在那里了。

乌迪西安虽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还是对他进行了积极的救治。戴尔米迪斯之子将手悬浮在他身体上方几寸的高度,从心脏到头颅之间慢慢地移动着。与此同时,他在努力用意念唤醒凯萨斯。

很快,法师开始了喘息,随后连续咳嗽几次。他慢慢睁开双眼,眨了几下之后,渐渐变得有神起来。

“阿塞尼安人……”他喃喃道,“乌迪西安……我们这是……这是死了吗?”

乌迪西安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落入敌手的时候,凯萨斯一直处于昏迷之中,根本对此一无所知。这令乌迪西安感觉非常迷惑,因为自己从始至终都非常清醒。难道他的意志要比法师强那么多吗?

“那东西已经死了,我打爆了它,这东西再也不会设计来陷害我们了。”

“对这点我一点都不怀疑。”他接住了乌迪西安的手,后者把他拉了起来。凯萨斯摇摇晃晃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平衡。一旦站稳之后,法师立刻召唤出了一个光球。“如果没有任何帮助的话,我想我绝对不可能比你干得更好。”

乌迪西安望着浑浊的水流道:“求生的本能可以让人创造奇迹。”

“但我没有创造什么奇迹,”现在凯萨斯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傲慢的表情,“你比我听说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大。而你本来可以把我丢在这里,让我变成一堆白骨,可你没有这样做。”

法师内心的转变令乌迪西安大感振奋。如果像凯萨斯这么固执的人都能够看到真相的话,那么说服法师部族与自己联合起来对抗艾纳利尤斯与恶魔的联盟应该也不是那么困难。

法师部族。乌迪西安脸上露出了苦笑:“凯萨斯,我们在这鬼地方有多久了?”

他的伙伴立刻意识到对他们来说本应该更重要的事情。“我恐怕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不过不要担心,我会为你说情的,乌迪西安!我——”

“他们……他们用我当初向议会效忠时提供的灵魂碎片找到了我!他们一直用这种方法来追寻消失的执法者,因为我们在执行任务时常常需要动用暴力。”他站直了身体,“他们现在知道我在哪里。毫无疑问,当我们没有去和他们会面的时候,他们肯定质问了俄迈德王子,而且用这个方法发现了我们在一起。”

“奇怪,他们之前没有找到你。”

法师对他的评论回应了一个苍白但又残忍的笑容。“魔鬼的法术应该屏蔽了我们的存在。”

他们没有继续交谈下去,因为此时周围出现了至少十几个戴着兜帽的法师。这些新来者乌迪西安只认识一个,那就是身材消瘦说话一口男中音的诺扎尼。

“凯萨斯,”这长得像骷髅一样的法师扫了一眼他的伙伴和乌迪西安,拉长腔调道,“赶紧躲开!”

“诺扎尼!怎么——”

这些法师向乌迪西安的方向同时举起了徽章或法杖。凯萨斯举起一只手表示抗议,但诺扎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这黑皮肤的法师就从乌迪西安身边消失了。片刻之后,他出现在了其他法师身边。

“动手。”诺扎尼命令道。

不过还未等他们对呆立在那里的乌迪西安动手,一股狂奔的水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从水流中飞出来大量类似象牙的东西——无论形状还是颜色。一眨眼的功夫,它们便将法师们和乌迪西安团团围住。

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回荡在隧道里。“乌迪西安!来我这里!”

是门德恩!再没有一个人的出现能让乌迪西安如此欣喜了。然而,他还是犹豫了片刻,毕竟眼前这一幕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一堵骨墙挡在了法师和乌迪西安之间,不管法师们如何向它施法,最终都无法撼动它分毫。这些骨头很明显是从上面的世界里收集来的,它们不仅仅包括各种动物的骨骼,同时也有人类的。太多人类的骨骼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这个城市的漫长历史中,有无数的人死于各种暴力事件。

门德恩从前也曾经做过类似的尝试,但从未达到过如此规模。这可怖的骨墙在法师的攻击下闪烁着森森的光芒,但依旧岿然不倒。

凯萨斯对诺扎尼大喊大叫着表示抗议,但其他法师们显然并不想听他说什么。骷髅一般的诺扎尼将手伸进了一个口袋里。

这些法师从乌迪西安那里得到的挫败感迅速转化为愤怒的力量。他们纷纷开始对乌迪西安进行攻击,再没打算做任何解释。他只能认为这是些法师中的叛徒。

怒火再次点燃了他的力量,他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他咬着牙回过头去,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躲远点,门德恩!”乌迪西安咆哮道,“他们这是咎由自取。”

“不,”他弟弟冷静地回答道,“他们有非常正当的理由攻击你。”

门德恩的话语令乌迪西安大为震惊。他刚准备抗议,就看到弟弟突然眯起了眼睛盯着自己身后。

“不!”他将什么东西塞进乌迪西安手中,然后大吼出一道乌迪西安完全听不懂的咒语。

隧道里瞬间充满了炽热的光芒,随后门德恩塞到他手中的东西也开始发出亮光。

乌迪西安周围发生了变化。隧道和那些燃烧的火光都消失了,他周围充满了宁静与黑暗。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块柔软的地方——一块潮湿的土地。他身畔响起了各种声音,那是丛林中的生物所发出来的。

乌迪西安一边习惯周围的环境,一边双膝跪了下来。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平静,而在隧道中几乎将他吞噬的怒火也渐渐散去了。

他归结于平静也许是因为另外一个原因。现在他感觉到掌心有一点点凉意,但这凉意令他非常舒服。那东西在他手中发出暗淡的光芒,令他想起了天上的群星。

乌迪西安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门德恩的象牙匕首。当他眼光所到之时,微弱的光芒消失了。

一想到弟弟,乌迪西安立刻打算转过身把匕首还给他……但他发现门德恩根本没有在自己身边。

“他更关心你可能会做什么。”一个声音从相反的方向传过来。

乌迪西安转过身去,他看到了拉斯玛。“我要回到他那里!”

“我也非常想去营救他,尤其这又是我的失误,我开始根本不该同意他去凯吉找你,”这身披长袍的身形接近了他,“可如果你现在返回隧道面对那帮法师的话,对整个事态根本于事无补,而且局面会远远超过我们的控制能力。”

像往常一样,乌迪西安根本听不懂这上古的死灵法师在讲什么。他只知道弟弟现在正处在强敌的包围之中,他要去救弟弟。“我要回去!”

拉斯玛摇了摇头。“乌迪西安,你是不知道过去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些聚集在一起准备会见你的法师议会成员与公会领导者遭到了残忍的屠杀。”

这个新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击中了乌迪西安的胸口。“屠杀?什么情况?”

“其中有一个人……她自称是遵照你的命令形势。他们也正在搜寻她,但更重要的是,你现在已经被宣称为一个穷凶极恶的屠夫,你的所有追随者都要被镇压。法师部族——不,整个王城——已经被鼓动起来要与艾迪伦战斗到底。”

这种情况戴尔米迪斯之子很久之前就担心过,而且一直努力阻止它的发生。他没有问是谁策划了这次行动。艾纳利尤斯肯定脱不了干系——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那个恶魔迪亚波罗大王也可能参与了此事。

而这个女法师呢,不管她是谁,毫无疑问肯定是天使或者恶魔的代言人,她居然能够如此残忍地击杀如此数量众多的法师。他怀疑这个女人是阿莫莉亚——但肯定不是真正的她。她不像是那种可以轻易变节的人。

马利克应该已经获得了一个新的身体,而且与那帮企图消灭乌迪西安的家伙结了盟。

不过他对自己的处境倒没怎么考虑。乌迪西安举起门德恩的匕首,打算借助它返回自己的弟弟身边,好帮他脱离困境,乃至把他带回来。可是这把匕首看上去和之前已经不太一样,它透露着一种不祥的苍白,显得毫无生气。

拉斯玛摇了摇头。“我很担心。当我察觉到回来的是你而不是他的时候,恐怕事情已经变得无比糟糕了。”

“不要在那里绕圈子了,赶紧帮我做点什么!”

“可你没有什么能帮到门德恩的,”拉斯玛讲话的时候平静得令人心冷,“你根本帮不上任何忙。他和匕首的联接已经被切断了。”他皱起了眉头。“你弟弟现在和我们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