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第二章

埃拉诺克大陆广布着浩瀚而令人倍感压抑的沙漠,在沙漠的极北之处,驻扎着一支规模不大却极其精锐骁勇的部队,这支部队受奥古斯塔斯·马莱沃林将军统领。他们驻扎于此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但士兵们仍然对于自己的使命茫然无知,可无人敢于质疑将军的决定。大部分战士自马莱沃林早年还未在威斯特玛发迹之时便跟随着他,对他的忠诚也毫无置疑。但这些沉默的人们也很疑惑,为什么将军看上去完全没有继续进发的意思。

很多人觉得那应该与扎在离他们长官住所不远的那座华丽艳俗的帐篷有点关系,那帐篷里住着一名女巫。每天清晨,马莱沃林都到她那儿去,显然是针对未来去做一些占卜,同时根据占卜结果来做出新的决定。此外,那叫做葛丽安娜的女巫每晚都会去将军的帐篷——显然是为了进行一些私密事务。没人说得清她对将军的决策有多大影响力,但肯定会相当有力。

在朝阳冉冉升起的清晨,奥古斯塔斯·马列沃林修长而衣着考究的身影便从他的居所中探出来,他那苍白而修整洁净的面孔——一个早就死掉了的对手将其描绘为“毫无怜悯之情的死神嘴脸”——完全看不到任何表情。马莱沃林站在那儿,身着如沉黑乌木一般颜色的铠甲,铠甲的边缘有着深红的镶边,而绕着颈部的镶边显得尤为耀眼。另外,他的胸甲上饰有一个被三把银剑环侍着的红狐的图案,那暗示着将军曾经历过的血雨腥风。两名副官帮助将军戴上了同样乌黑的铁护手,这套护手新得就像刚刚从砧板上打造出来似的。事实上,马列沃林的全副装束看上去都是如此完美无瑕,因为负责晚上清洁护具的士兵早就已经得到过血的教训,哪怕一丁点的锈迹也会令将军大光其火,甚至要了他们的命。

马莱沃林的头部也被重甲完全保护着,他径直走向那同时兼具女巫与情妇双重身份的女人的幽暗居室。任何一个做帐篷的工匠看到眼前的居所,晚上肯定得做噩梦——葛丽安娜的帐篷看起来就像两打以上颜色各异的布块胡乱缝成的被子搭起来的。只有像将军那样能够通过表象洞察本质的人才能发现,这些不同的颜色分别组成了样式各异的图案,也只有那些知晓魔法的人才知道图案中蕴含的力量。

两个副官跟随着马莱沃林,其中一个手中抱着一件被包裹着的看上去像是人头的东西。这抱着东西的副官心神不宁地向前走着,似乎怀里的东西令他充满了不安与恐惧。

将军没打算浪费时间通报自己的到来,不过当他伸手准备拉开女巫那帐篷紧闭的垂帘时,他听到一个深沉而又略带嘲讽味道的娇柔声音,那是女巫请他进来的声音。

虽然阳光轻抚着营地的每一个角落,葛莉安娜的帐篷里仍然黑暗如斯,若不是那盏从天花板正中吊下来的式样简陋的油灯,将军和他的副官恐怕连眼前一英尺外都看不清楚。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在里面并不能辨识出多少东西。

各种吊袋、烧瓶和令人叫不出名字的器物挂得到处都是。虽然将军曾经向她提供过房舍以放置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女巫拒绝了他的好意,依然继续设法在这狭促的地方寻求空间以容纳更多物件。马莱沃林将军对她这一怪癖从未提出任何质疑,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能够从葛丽安娜那里得到自己亟需的解答,因此,这女人就算在天花板上挂满干尸他都不会介意的。

而她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比那逊色到哪里。虽然她的大部分藏品都令人庆幸地收放在各种容器之中,不过还是有一些稀有生物的风干标本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就这样赤裸裸地挂在外面。其中甚至有些应该与人类是脱不了干系的,但若真想鉴定它们的来源,必须要凑近后仔细审视才行。

而令她爱侣的随从更加感觉不安的是,帐篷内唯一这盏灯投射出了许多显然违反常理的阴影,这些阴影现在正以诡异到令人无法理解的轨道移动着。马莱沃林的手下时不时看到油灯的火焰摆向一方,而它产生的阴影却摇向另外一个方向。这许多的阴影令帐篷内部看起来比外面要大很多,当他们初次迈进这里的时候,总感觉这里并不属于人类的位面。

作为这令人心神不宁的房间中最核心的所在,女巫葛莉安娜是如此引人注目,也是如此令人心猿意马。当她从图案复杂的毡毯上支起身子,离开那色彩斑斓的枕头时,每个男人心中都不禁升腾起一团火焰。如浓密的黑发如瀑布一般垂落在她的面庞周围,令人无限遐想的红色双唇是男人们第一眼必定会看到的,而鼻子的线条同样如此优雅与美好。一双如湖水般深邃的碧绿双眸,只有将军自己翡翠般的锐利眼神才能与它般配。浓密的睫毛半遮住这双迷人的眼睛,即便如此,女巫的无心一瞥,也足以令每一个初来的拜访者感觉呼吸困难,怀疑自己是不是下一秒就要被她吞下去。

“我的将军……”她愉悦地低声叫道,每个字都像是无尽的呼唤。

葛丽安娜深知自己的美貌对男人有多么强烈的吸引力,而她现在的确也在最大程度地展示自己的魅力。她的睡袍短到了几乎难以蔽体的程度,而胸口闪闪发亮的珠宝也完全无法与她那深深的诱惑匹敌。当她站起身后,整个身子仿佛被微风轻轻推动着向前飘去,单薄的衣衫令她迷人的曲线若隐若现。

而对马莱沃林最具诱惑力的,则是用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轻拂她深棕色的双颊。那一刻,将军感觉自己就像爱抚驯服的宠物一样。她轻笑起来,露出如猫咪一般锐利而又完美的牙齿。

“葛莉安娜……我的葛莉安娜……你睡得好吗?”

“啊,我居然睡着了……我的将军啊。”

他轻笑起来。“是啊,我也一样”他淡淡的笑容突然消失了,“直到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梦?”葛丽安娜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才向将军发问,显然这事情对她来说并非无足轻重。

“是的……”他走过她身边,下意识地盯着一件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藏品。他把玩着它,手指在它的每一个关节滑过,然后说道:“血之战狂再次出现了……”

她的目光扫过将军,充满预知力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现在,她看到一名黑暗天使出现在他的肩头。“告诉我一切,我的将军,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看到一具空荡荡的铠甲从墓穴中挣扎着爬出来,然后,骨骼从它的里面显露出来,紧接着肌肉和肌腱将它们联结起来,它很快变成了一具血肉之躯,但那并不是传说中的巴图克的样子。”这身披深黑色铠甲的将军看上去有点失望,“具体说区别的话,这张脸看上去有些过于平庸,可工匠们又怎么知道他到底该长什么样子呢。也许这就是血之战狂的脸,尽管他在我梦里看上去更像一个惊慌失措的幽灵……”

“就这样子?”

“不,我后来,在他脸上看见了血,随后他就消失了。我看到群山塌陷为丘陵,丘陵粉碎成沙尘,随后我看到他沉入沙中……然后梦就结束了。”

其中一个副官在偶然一瞥间,发现帐篷远处角落里有一个阴影,它正不停变幻着形状向将军那边移过去。他早已经从过往的经验中知道不能把这事说出来,因此只好强忍着不做声,只是盼着这阴影接下来不要跑到自己这边才好。

葛莉安娜将自己整个贴在马莱沃林将军的护胸甲前,直勾勾地望着他的双眼。“你以前做过这个梦吗,我的将军?”

“你应该清楚。”

“是的,我应该清楚。你知道,不向我隐瞒任何事情有多么重要。”她离开将军的身体,试图回到毛绒绒的靠枕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显出些许汗水映射出的光芒。“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梦,不,绝对不是。”

“我自己也想过很多。”他向那托着包裹的副官漫不经心地招招手。副官走上前来揭开蒙布,露出下面盖着的东西。

一顶高耸的头盔在微弱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它看上去非常古旧,但保存相当完好。这头盔可以遮蔽头部的绝大部分,只是为眼睛开出了两道窄缝,为鼻子留出微小的通气口,在嘴巴的位置则有稍微宽敞的缝隙,但看上去仍旧非常狭窄。头盔的后部向下延伸了一段以保护后颈,但咽喉部则完全是暴露的。

即便在如此暗淡的光线下,每个人都能看到头盔显现出血红的颜色。

“我想你可能需要巴图克的头盔。”

“你应该是对的。”葛莉安娜挣脱了马莱沃林再一次的拥抱,将手伸向这精妙绝伦的铸造物。她的手指拂过副官的手时,那男人禁不住颤抖起来。此时将军的视线正望向别处,而另外一名副官也无法看到她的小动作,女巫趁着这机会给了副官的手腕以短暂的爱抚。在她的口味还没有改变之前,她已经和这副官有过一两次偷欢,而且确信他绝对不敢把两个人的亲密接触告诉他的上司。事情一旦败露,马莱沃林也许不会对这具有重要作用的女巫轻举妄动,但一定会宰了他那胆大包天的副手。

她将头盔放在自己刚刚坐着的位置旁边。将军让副官们去外面等着,然后走到葛莉安娜身旁,径直坐到她对面。

“别让我失望,亲爱的。我对这点坚信不疑。”

葛莉安娜的信心第一次开始有些不足。奥古斯塔斯一向言出必践,尤其是在对待那些令他失望的家伙时。

阴郁的女巫掩藏起她的不安,把手掌放在头盔的顶端。将军也摘掉铁护手,将双手放到上面。

油灯的焰光不停地闪烁着,几乎已经微弱到无法看清的地步。暗影开始渐渐扩大,变得越来越浓厚,而且似乎开始拥有了某种生命的力量,变成了独立于那微弱光芒的存在。不需再依赖那微弱光线存在。这种亦真亦幻显然脱离了现实的景象并没有令马莱沃林将军感到困扰。他听葛丽安娜提及类似的能量,不过他怀疑也可能是其他东西在作祟。作为帝国一名野心勃勃的军人,他一直在搜寻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

“以汝之好,以血之名……”这些咒语迅速从葛莉安娜饱满的唇中吐出。女巫对她的保护者一再重复这一祷告。“令其所召唤者皆为其所有!巴图克之暗影必将再次得到联结!”

马莱沃林感道自己脉博变快了。真实的世界似乎如潮水般从他身边退却。葛莉安娜的咒语却在他耳边不停回荡,成为他注意力中唯一的焦点。

起初,他眼前除了一片死灰,再也看不到别的颜色。随后,一幕影像在他眼前的灰色中渐渐成型,那是他似曾相识的一幕景象。他再次看到了巴图克的铠甲,可很显然现在正有人穿着它。不过这次将军可以确信,眼前的家伙绝对不是传说中那血之战狂。

“谁?”他低声问。“是谁?”

葛莉安娜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低头凝集着所有的精力。一道阴影移到了她的身后,马莱沃林隐约感觉那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在她身后移动,马莱沃林觉得它有点象一些大个儿的昆虫。随着眼前的影像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又转而集中精力去辨识眼前的陌生人。

“一个战士”,女巫喃喃道,“一个身经百战的男人。”

“别管那个!他在哪儿?离这儿近吗?”那是血之战狂的铠甲!他为此已经历遍漫长的搜寻,经过无数陷阱和欺诈……

她的身体因为竭尽全力而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马莱沃林对此毫不在意,倒是害怕她还留有余力。 

“群山……冰雪覆盖的山峰……”

这些信息没一点用,这世界上到处是山,尤其在北方和双子海的对岸。即便是威斯特玛本地,也可以找到好多山脉。

葛莉安娜再次颤抖起来。“血之召唤……”

他咬紧了牙关。她为什么一直翻来覆去重复这些?

“血之召唤!”

她整个身子都在摇摇欲坠,头盔都差点从她手中跌落到地上。她以咒语建立起来的联结几乎要断掉了。尽管自己的法力与葛莉安娜相比是如此孱弱,但马莱沃林还是竭尽全力维持着眼前的景象。然而,他也仅仅只能短暂地维持一下那张脸孔的存在。那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领袖。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充满了惊恐和挫败感。那不是懦弱,但很显然眼前一切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那影像渐渐消失了。将军无声地咒骂了一句。显然铠甲被某个愚不可及的士卒或者逃兵发现了,而这家伙根本不知道它的价值和其中蕴含的力量。“他在哪里?”

影像消失得如此迅速,这令他大为震惊。就在此时,暗色皮肤的女巫喘息着跌坐到靠垫上,视野如此迅速地褪色消失,使他震惊万分。与此同时,深肤色的女巫喘息着跌回到垫子上,彻底放弃了施法。

一股惊人的力量将马莱沃林的手从头盔上推开。将军不假思索地从口中发出一连串的咒骂。

随着一声呻吟,葛莉安娜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她用一只手强撑着头望着马莱沃林。

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要用鞭子狠狠抽她一顿。先是用铠甲已经被发现的事实令他欢喜一场,然后再告诉他,根本不知道那铠甲在哪里。

她读懂了对方阴郁的表情,知道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我还没有失败,我的将军!这次不管怎么样,巴图克的遗产肯定都会落到你手里的!”

“到我手里?”马莱沃林猛地站起来,满腔的愤怒与挫败感差一点就要爆发出来。

“怎么可能落到我手里?巴图克曾经是恶魔的指挥官!他的势力曾经遍及世界每一个角落!”脸色苍白的指挥官指着头盔道,“我从小贩那里把它当一个普通纪念品买下来,作为我寻求的力量的一个象征!我知道它该是个赝品,可结果太令人吃惊了!它就是巴图克的头盔!”将军发出一声狂野的大笑。“当我戴上它的时候我才了解到事实——它就是巴图克的头盔!”

“是的,将军!”葛莉安娜迅速站起身来将双手放到他的胸膛上,手指滑过那些金属的时候,就像是在爱抚将军自己的身体。“而且你从那以后开始不停地做梦,看到那些影像——”

“巴图克……我已经看到过他的胜利,他的荣耀,他的力量!我已经体验过这一切……”——马莱沃林的声音渐渐变得苦涩起来——“可一切都只是在梦里。”

“是命运把头盔带到你身边的!是命运和巴图克的灵魂,明白吗?!他将你看做他的继承人,相信我。”女巫柔声说道,“否则为什么在我没有施法的时候,你也能看到这些影像呢,你可是唯一的一个人!”

“没错。”最初两次戴上头盔之后马莱沃林都会梦到类似境况,随后他命令几个最贴身的亲信来测试头盔,但即便他们连续戴上几个小时也不会梦到这些东西。很显然,只有奥古斯塔斯·马莱沃林才有资格被血之战狂的灵魂选中,才有资格继承他的荣耀。

马莱沃林认得几乎所有对巴图克有些了解的人。他研读过所有相关文档,探究过每一个相关的传说。大部分记载都有意地回避了血之战狂那段黑暗而充满魔法力的历史——害怕那些邪恶的东西会沾染到作者自身——不过将军还是汇总了其中的大部分散碎信息。

马莱沃林的雄才大略与孔武身材绝对可以与巴图克相媲美,但他却只能操控极其微弱的魔法力量,这甚至连一根蜡烛都点燃不了。葛丽安娜向他提供了许多魔法——这里且不提及那无数的床笫欢愉——但为了能真正配得上血之战狂的荣耀,马莱沃林需要掌握一些召唤与驱策魔鬼的办法——而且要控制不止一个。

铠甲会为他开启那条道路,马莱沃林对这一点确信不疑。他的探索表明,巴图克将他遗留的装备注入了强到可怕的魔力。将军自己那可怜的法力已经借助头盔的力量而有所提升;很显然,充满魔法力量的全套装备会给他所要得到的东西。很显然这也是巴图克的鬼魂所要的。那些影像就是昭示。

“有件事情我需要告诉你,将军。”女巫在他耳边低语道,“你从任务中得到了一样奖励……”

他紧紧抓住了她的双臂。“什么?是什么东西?”

在他的紧握之下,女巫脸上闪过了痛苦的表情。“他——那个穿着铠甲的傻瓜——他正在往我们的方向来了!”

“往我们这里?”

“很可能,也许头盔和其他部分正急于让彼此连结到一起,即便不是如此,他离得越近,我也越容易找到他!”葛莉安娜挣脱出来一只手臂,然后轻抚着马莱沃林的下巴。“你只需再耐心等待一小段时间,亲爱的。不会等多久的……”

将军思索着松开了她。“你以后每天早晚都得检视一次!必须全力以赴!一旦确定这个白痴的位置,立即通知我!我们马上就得赶过去!没有人能够阻挡我的宿命!”

他抓起头盔一言不发地从她的帐篷里走出去,副官马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马莱沃林的思维在急速地运转,规划着拿到那件令人着迷的铠甲之后的一切。恶魔军团将在他的命令下苏醒。一座接一座的城市被夷为平地。一个新的帝国即将崛起……横亘于整个大陆……它马上就要诞生。

奥古斯塔斯·马莱沃林紧紧抱着头盔,似乎想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现在葛莉安娜同样也拥有它的使用权。他需要再耐心等待一点时间。铠甲终将会落到他手里的。

“我会完成你曾经的梦想,“他对根本已经不在了的巴图克的幽灵低语道,“你的遗产将决定我的命运!”将军的眼睛闪耀着光芒。“很快……”

当马莱沃林消失在帐篷幕帘后,女巫禁不住浑身开始发抖。最近一段时间,他已经变得越来越难以掌控,尤其是在戴上这古老的头盔之后。有一次,她甚至听到将军在以血之战狂本人的口吻讲话。葛莉安娜知道那头盔——可能包括整套铠甲——蕴含有一些神秘的魔法力量,可她根本没有办法辨识,更不用说控制它了。

如果她可以控制它……她的情人就再也没什么用处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她觉得很遗憾,可她什么时候缺过男人呢。好玩好用的男人随时都可能出现。

一个干涩而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这声音在女巫耳中就象是成千上万垂死的苍蝇在嗡嗡作响一般。“忍耐是美德……你应该明白!在这凡人的位面里寻找血之战狂的一百二十三年啊!是如此漫长……现在它终于要汇集到一起了……”

葛莉安娜扫视了一下各处暗影,尤其是其中一个地方。她终于在帐篷远处的角落中留意到它,那是一团抖动着的蠕虫般的形体,只有离得很近才能看见。“闭嘴!别人会听见!”

“我想让谁听,谁才能听见,”那刺耳的声音继续说道,“很高兴认识你,凡人——”

“不想让我疯掉的话就赶紧闭嘴吧,扎基克斯。”暗色皮肤的女巫师盯着阴影中的东西,但没有接近它。即使已经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她也不可能完全相信这个同伴。

“人类的耳朵真是娇弱啊。”暗影还在不停地变幻,现在看起来比较像某种奇怪的虫子——一只螳螂。不过,这世界上哪有超过七英尺的螳螂呢——其实应该还不止七英尺。“脆弱而失败的身体——”

“你最好别再说什么失败。”

低沉而令人齿寒的噪声弥漫在整个帐篷里。葛莉安娜强忍着这种噪声,她知道这搭档很不喜欢别人指出它的问题。

扎基克斯向她飘了过来。“讲讲刚才幻象中的这个人吧。”

“你也看见了。”

“但我想听听你是怎么说的……拜托啦……满足一下这小小的愿望吧。”

“很好。”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尽可能详细地描述了一下那男人和铠甲。扎基克斯清楚地见过每件事物,但出于某些原因,那个傻瓜总让她重温一遍那些影像。葛莉安娜试着尽量省略那个男人的部分,将重点放到铠甲本身和那男人身后含混不清的景物。

扎基克斯突然打断了她。“这家伙知道铠甲是真实的!他知道它一直在这人类的位面上徘徊!那个人类!讲讲那个人类?”

“非常普通。他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什么东西是普通的!描述一下他!”

“一个士兵。脸很宽。仅仅就是个战士,从外貌来看应该出身农家。没有特别之处。穷困潦倒的白痴恰巧撞到这铠甲而已,很显然就象将军那么想的,根本不知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恼人的噪声又响了起来。阴影略略后退了一下。扎基克斯的腔调听起来非常失望。“你肯定这家伙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吗?”

“看起来是。”

扎基克斯阴暗的形体安静了下来,明显是在思考某些问题。葛莉安娜不得不耐着性子一等再等。扎基克斯压根儿就不管时间对别人意味着什么,除非它自己有需求和欲望,它才会再次行动。

两道暗黄色的闪光从那暗影的顶部发出来,某种看上去末端有三只锐爪的附肢倏忽出来,然后又马上消失了。

“那就让他来吧。到时候看看这个家伙是不是比那个更好操纵……”扎基克斯的形体渐渐开始模糊起来。那类似螳螂或者其他类似生物的影像逐渐消融无形。“让他来吧……”

暗影弥散在那黑暗的角落里。

葛莉安娜暗暗下定了决心。她已经从这邪恶的东西那里学到很多,在它指导下以多种方式提升了自己的力量。但相较之奥古斯塔斯,她宁可先解决掉扎基克斯,从而摆脱它带来的恐惧。将军可能在某一点上会被她操纵,但这位秘密的朋友就不会了。女巫一直在跟扎基克斯玩一场猫和老鼠的游戏,而且经常感觉自己就是后者。然而,人类很难打破与扎基克斯这类物种所签订的契约;如果疏于防范的话,葛丽安娜很容易会发现自己某天四肢和脑袋都离开了身体——而且在它决定做掉自己之前,连死都死不掉。

那令她最后考虑到了一些新东西。

身着巴图克铠甲的那个男人看起来确实比较骁勇,应该是一个战士,而且就象她描述的,一个老实人。换句话,这是个白痴。这种情况对葛莉安娜来说再轻松不过了。作为男人,他无法抵御她的诱惑;而身为一个傻瓜,他也不可能看清事实。

她必须视将军与扎基克斯两方的发展而定。如果哪一方对自己有利,葛莉安娜就会设法与那一方保持稳妥而平衡的合作。得到铠甲和其中强大力量的马莱沃林肯定能控制得了她那个暗影中的合作者。不过要是扎基克斯先得到那充满魔法的装备,显然它就是自己应该追随的一方了。

即便如此,那个陌生的家伙同样提供了第三种选择。显然他很容易被她牵着鼻子走。但他也可能与前两者一样危险。

即便如此,葛莉安娜也决定要留意一下这个白痴,那毕竟是为自己好。与一个野心勃勃还有点丧心病狂的军官相比,他更加容易被她玩弄于鼓掌之间——而且肯定远远比一个魔鬼来得安全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