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第七章

“我的人越来越不听话了,现在我非常了解他们的状态,葛莉安娜。蒙受伟大的召唤,我们一直就困守在这沙漠的边缘!”“我会准备好的,绝对不会有差错,凡人葛莉安娜。”

“在这儿呆这么久,完全是你的意思啊,我亲爱的奥古斯塔斯。”

他高大的身形几乎把她全部遮住了。“那是因为你说,很快我们就能掌握巴图克铠甲的具体位置!我们马上就会知道那白痴会把它带向何方!”马莱沃林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拉起来,两个人的脸孔几乎贴到了一起。“找到他,亲爱的。找到他——我非常不希望花时间去悼念你!”

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那些在将军面前瑟瑟发抖的家伙都被他视如草芥,再也不可能赢得丝毫尊重,随时都可能沦为他的牺牲品。为了令自己看起来拥有无法估量的价值,葛莉安娜曾经付出过漫长而艰苦的努力,现在她决不能令自己功归一篑。

“我马上去检视检查一下我能干什么,但这回必须独立完成,你不能在场。”

他皱起了眉头。“你以前总是要求我在场。现在为什么不一样了?”

“因为这次我需要做更深远的探索……如果在某一领域发生致命的错误,那么我可能会因此送命,而且还会殃及在场的其他人。”

这理由很明显说服了将军。他扬起眉毛点点头。“很好。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葛莉安娜头脑中响起来。“必须要……一些祭品。”

女巫微笑起来,用一条手臂紧紧环着马莱沃林,送上了香甜的一吻。当她结束热吻后,心不在焉地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人让你很不爽呢,亲爱的?”

他紧紧咬了一下嘴唇,带着不容置疑而毫无宽恕之情的语气道:“托洛斯队长最近太让人失望了。我觉得他现在根本毫无价值可言。”

她用手轻轻摩挲着马莱沃林的脸颊。“那我也许还能让他向你多提供一些价值。”

“明白了。我马上就把他弄到你这儿来。我只需要结果。”

“我想你会开心的。”

“希望如此。”

马莱沃林将军走出了帐篷。葛莉安娜立即将脸孔转向阴影的方向,那里有一块看上去比较特殊的地方。“你看这样够不够?”

“我只能先试试,”卡扎克斯回答。这暗影从黑暗中移出来,向女巫飘近了一些。它的一部分投射在女巫的脚上,使她产生了一种死亡逼近的错觉。

“我这次必须找到他!你看见了啊,将军已经变得非常不耐烦!”

“我比那个凡人等的时间长得多,”影子淡然道。“我也比他更迫切希望有所发现。”

他们同时听到帐篷外传来的脚步声。卡扎克斯的身影立刻潜入了黑暗之中。立即潜藏入其他的阴影之中。葛莉安娜向后掠了掠头发,将自己诱人的衣着调整到最适宜观看的状态。

“你可以进来了。”她柔声说道。

一位年轻军官单臂抱着头盔走了进来。红发,微须,眼神无辜,看上去就象一只待宰的羔羊。葛莉安娜一边回忆着是否见过这个人,一边在脑海中思索着一些有趣的念头。“靠近一点嘛,托洛斯队长。”

“将军让我来的,”这军官的回答中流露着一丝不安。很显然,他对女巫的名声非常了解……更不用说她对男人的嗜好了。“他说你有任务要给我。”

葛莉安娜走向一张桌子,那是将军平素放置酒品的地方。女巫为托洛斯倒了一杯最好的酒,然后举杯示意他来到自己身边。如同无法拒绝诱饵的鱼一样,他顺从了这一要求,可面上仍然透着迷惑。

女巫把杯子塞在他手中,然后帮他送到唇边。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划过了他的身体,令他变得更加不安了。

“葛莉安娜女士,”托洛斯结结巴巴地说道,“将军让我来这里是办事的。他可不想看见——” 

“嘘……”她把酒杯推到他口边,令他开始啜饮美酒饮。这发色鲜红的战士在迷人的女性放低酒杯之前,迟疑地喝了一口,接着又喝了一口。女巫用那只空闲的手将对方拉到怀中,令两人的双唇紧紧贴在一起,很长时间里都没有分开。他一开始犹豫了几秒钟,但随即紧紧抱住了女巫,完全臣服于她的魅力之下。

“有这点乐子就够了,”魔鬼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了起来,“我们要开始正事了……”

在这神魂颠倒的军官身后,影子渐渐地开始变得实体化。一道如同濒死的大群苍蝇群所发出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足以令托洛斯队长从葛丽安娜的温暖怀抱中挣脱出来。油灯将这新生成的影子投入他的视线,那绝对是不属于人类的影子。

托洛斯将她退到一旁,一边将脸孔转向他臆想中的刺客,一边将手伸向佩剑。“你别以为能轻易——”

托洛斯队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大张着嘴,肤色变得惨白,手指虽然还在胡乱摸索着佩剑,但无边无际的恐惧瞬间吞没了他,令他的手颤抖到再也握不住剑柄。

恶魔卡扎克斯在他面前慢慢浮现出来,它看上去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卡扎克斯看上去就像一只超过七英尺高的螳螂,可除了地狱又有什么地方出产如此怪物呢。它的身体表面混杂着碧绿与深红的颜色,粗大的金色血管在不停地悸动。恶魔的头部就象刚刚褪去一层外壳的昆虫,硕大而没有瞳孔的黄色眼球俯视着那孱弱的人类。它的双颚比士兵的头颅还要宽阔——在实际上的口部附近还生着一些较小但同样锋利的颚骨——带着令人恐惧的热切不停地一张一合。这怪物的身上弥漫着一股类似腐烂植物的恶臭,而且开始向整个帐篷里蔓延。

它伸出几根上面带有三趾利爪的节肢,闪电一般地将那目瞪口呆的军官拉到身边来。托洛斯试图发出最后的尖叫,可恶魔比他动作更快,立刻将一滩柔软而粘稠的液体喷到这可怜的人脸上。

卡扎克斯将前臂高高扬起,那是一对末端锐利如针的锯齿状镰刀。

他将这锋芒轻松贯穿了军官的胸甲,把这可怜的家伙象条鱼一样挑了起来。

军官的身体在拼命抽搐,可却令卡扎克斯感到异常开心。托洛斯的双手无力地撕扯着自己的胸膛和面部,却根本无力挣脱。

眼前的惨状令葛莉安娜皱起了眉头,她试着以发火与嘲讽来掩饰自己对恶魔真身的恐惧。“你玩够了没有?玩够了我们要开始办正事了。”

卡扎克斯丢开了那抽搐不止的身体。托洛斯掉在地上,鲜血浸透了他横躺在地上的尸体,看上去就像一具断了线的人偶。令人毛骨悚然的螳螂将军官的尸体戳了戳,顺便将他推到女巫身边。“当然要开始了。”

“我来绘制魔法阵。你准备做引导吧。”

“我会准备好的,绝对不会有差错,凡人葛莉安娜。”

女巫触摸着托洛斯的胸口,开始画出魔法阵所需的形状。她先画出几串同心圆,随后在最大的那一串中间画出五芒星。葛丽安娜接着绘出两个深红色的符文,以保护自己和卡扎克斯不被即将发动的法术之力伤害。

在经过几分钟的匆忙准备之后,葛莉安娜已经一切就绪。女巫抬头看了一眼她的恶魔搭档。

“就像之前承诺的,我准备好了。”她无言的询问得到了刺耳的回答。

巨大的螳螂靠拢过来,它探出镰刀似的前臂,一直伸到葛莉安娜主法阵的中心。卡扎克斯口中迸出一连串的咒语,那听起来绝非人类的语言,粗粝的声音令女巫的双耳备受折磨。她十分庆幸自己刚刚施放的保护符文,这令她不至于受到那邪恶声音的伤害。

帐篷开始颤抖起来。无形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将葛莉安娜的头发吹向后方。油灯不停闪烁着,最后终于熄灭了,可就在那军官鲜血淋漓的胸口,另一道潮湿而带着邪恶绿色的光环显现出来。

卡扎克斯继续以他恶魔的腔调吟诵着,同时在深红的法阵里绘出新的图案。葛莉安娜感觉到自然与地狱之力同时爆发出来,然后以一种人世间不可能存在的方式混合在一起。

她伸出手去,也参与到这恶魔的施法之中。现在,整个帐篷里都因为各种能量之间的冲突而不停地噼啪作响。

“念出咒语,凡人,”卡扎克斯命令道,“在我们被自己创造的东西吞噬之前,施法吧……”

葛莉安娜听从了它的命令。古老的音节从她唇间一一流出,每个单词都令她热血沸腾,也令她那可怕的同伴身上的血管更夸张地悸动与闪亮。黑暗的女巫吟唱得越来越快,,她知道自己一旦出现卡顿,卡扎克斯所担心的事情便极有可能变成现实。

在托洛斯队长的尸体上,一只通体霉色长得象癞蛤蟆一样的东西出现了。它拼命挣扎扭动着,企图用还没成型的嘴发出叫喊。

“让……我……休……休……息……!”它似乎在发出如此的请求。

这比恶魔还要丑陋的奇异生物先是试着攻击葛丽安娜,然后又将矛头转向卡扎克斯。不过,她刚才设置的结节被激活了,它每次出手都令守护咒符发出蓝色的火花,这些火花显然令它吃了不少苦头。在不断受到挫折后,它终于开始瑟缩了,整个身体如纺锤般不停旋转着,似乎想用带爪子的四肢将自己完全破坏掉,然后彻底消失。

“你要服从我们的命令”她对被封印的怪物说道。

“我……要……休息!”

“在完成我们交给你的任务之前,你不能休息!”

可怕的眼睛带着毫无掩饰的怨毒,用一种近似人类的方式瞪着她。“很好……这一次,无论如何。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没有魔法遮蔽你的双眼,没有屏障阻碍你的视线。为我们寻找目标,告诉我们它在哪里。”

这立在托洛斯冰冷尸体上的可怖之物颤抖着,发出低沉的回应。卡扎克斯和葛莉安娜都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直到明白这家伙只是在嘲笑他们的要求。

“就……这些?为这个……折磨我……把我弄醒,还得……还得记着……?”

重新平静下来的女巫点了点头。“做完这些,我们会让你继续睡下去的。”

它的眼睛转向恶魔。“告诉我……你在……找什么?”

螳螂在法阵的中心画出一个小小圆圈。一片橙色的雾气充满了那一区域,隐约有什么东西漂浮在上方。怪物的眼睛凝视着雾气,凝望着连葛莉安娜都看不到的事物。

“你找的东西……变……清晰了。那将……需要……付出报酬。”

“报酬,”卡扎克斯插嘴道,“你已经得到你那份了。”

他们的囚徒向下望了望尸体,同意了。

就在此时——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重重击在葛丽安娜脑海中,令她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在柔软的靠枕之中。

她现在身处一艘破破烂烂的海船上,这艘船显然刚刚从一场她从未见过的惨烈风暴中幸存下来。风暴已经撕碎了不少船帆,但它仍然在不停地前行。

奇怪的是,葛莉安娜在甲板上没有看到一个船员,她简直要怀疑这艘船是不是幽灵驾驶的。不过,甲板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令她不由自主地望向那边。女巫甚至还没有抬脚,就已经移动到了那里,现在她眼前出现了一间舱室的门。葛莉安娜伸出一只透明的手,试着想把门推开。

事实上她却已经穿门而入,就如她想象中的幽灵船员那样进入了舱室。然而,破败舱室中这孤独的旅客看上去根本不像个死人。事实上,他看上去与葛莉安娜最初的估计相去甚远。这是个如假包换的士兵,也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女巫想要去摸一下他的脸,可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肉体。即便如此,他还是稍稍做出了反应,面上甚至显出了些许笑意。葛莉安娜向下扫了一眼他的身体,发现巴图克的铠甲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合体。

随后,角落中的一片阴影引起了她的注意,那阴影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卡扎克斯。

葛丽安娜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小心从事。她凝视着目标,再次伸出手轻抚着战士的脸颊,喃喃问道:“你是谁?”

他稍微转过身来,似乎心存疑虑。

“你是谁?”她重复道。

这次,他嗫嚅着回答道:“诺瑞克。”

她为自己的成功嫣然一笑。“你乘的船叫什么名字?”

“鹰火号。”

“它要去哪里?”

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沉睡的脸孔上两道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看上去,即便是在梦中,她也不愿意回答这问题。

但葛莉安娜绝对不想在这个最重要的问题上失手,她又提问了一次。

他还是没有回答。女巫抬起头来,发现卡扎克斯的暗影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重,可她完全不相信魔鬼的那一套。事实上,这家伙的出现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女巫重新转向诺瑞克,酝酿着一种她之前只有在奥古斯塔斯面前才会使用的性感语气。“告诉我,勇敢英俊的战士……告诉葛丽安娜你们将航向何方……”

他张开了嘴巴。“鲁——”

与此同时,恶魔的暗影划过了他的脸庞。

诺瑞克骤然睁开了双眼。“全名是什么——”

与此同时,葛莉安娜也在自己的帐篷中醒来,她的双眼凝视着顶篷,身上全是冷汗。

“你个白痴!”她咆哮着爬起身来,“你脑子里都想的什么?”

卡扎克斯双颚一张一合地回答道:“我认为我能比一个烦躁不安的女人更容易找到答案……”

“有那么多办法比恐吓更能揭示秘密!我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再要一点点时间,我们就什么都知道了!”她飞快地考虑着这个问题,“也许还来得及!如果——”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托洛斯躺着的地方——或者说,他曾经躺过的地方。

那尸体,连同溅在地毯上的血,全都不见了。

“梦境制造者已经拿走了它的报酬,”卡扎克斯说,“这位托洛斯队长死后也会遭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别管他了!我们得让制造梦境那家伙回来——”

螳螂拼命地摇晃着脑袋,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着它的反对。“我还没傻到要去一个梦境制造者的领域去挑战它。它们的领域甚至比地狱还要可怕。我们可以在这里对它发号施令,可在切断与它们的连接后,这帮家伙发起疯来可是无法无天的。”这恶魔向前探过来身子,“你觉得你的将军还能再付出一次灵魂吗?”

葛莉安娜没有在意它的建议,满脑子都在思索自己该如何向马莱沃林交代。她得到了那个人和他搭乘的船只的名字,可这一切算够好吗?鬼知道这船会开到哪里去!要不是那白痴一样的恶魔添乱,这家伙肯定不会犹豫很久,早就把目的地说出来了!只要——

“他说‘鲁——’,”女巫喘息道,“肯定是那儿!” 

“你想到了?”

“鲁·高因,卡扎克斯!我们这傻瓜要去鲁·高因!”她的眼睛因兴奋大睁,“他往我们这边来了,跟我一开始说的一样!”

巨大的黄眼睛眨了一下。“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葛莉安娜在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这笑声足以令任何男人心旌动摇,可恶魔却毫无反应。“我这就去告诉奥古斯塔斯!这足以让他老老实实等下去!”她进一步思考着,“也许我最终可以说服他去挑战沙漠。他想征服鲁·高因;现在他有了更多的理由去这么做!”

卡扎克斯给了她一个只有螳螂才能做出来的不解神情。“但如果这个叫马莱沃林的家伙把他的手下都投入到鲁·高因,那他只有失败的下场——啊哈哈!我明白了!真是个聪明的主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也没时间跟你争!我得告诉奥古斯塔斯这铠甲正在一路向我们航行过来,就象正在感应我们的召唤一样。”

她丢下恶魔独自一人冲出了帐篷。卡扎克斯瞥了一眼那倒霉军官曾经横尸的地方,然后再次躲回了帐篷的角落里,躲回那黑发女巫刚刚曾经待过的地方。

“铠甲在向我们航行过来,没错,”螳螂嘟哝着,身体渐渐消失在暗影之中,“真想知道那将军会怎么看你,尽管……如果它根本没有往鲁·高因去。”

———————————————— 

诺瑞克突然睁开了双眼。“诸神在上——”

他突然停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已经掉出了床铺。尽管灯光已经熄灭,但诺瑞克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舱室,看到自己是这斗室中唯一的主人。那向他探下身子的女性——那惊艳一瞥他不可能轻易忘却——很显然只是他梦境的产物。老兵无法确定她到底做了什么,可看上去她非常有兴趣与自己交谈。

一个没有来地和你攀谈的漂亮女人,多半只是看上了你的钱包。某次萨顿·崔斯特在被某个女贼横扫了几乎所有近期的收入之后,弗兹汀曾经这样总结道。可是,这种女人又能在梦中对诺瑞克造成多少伤害呢,尤其是在他已经濒临绝境的时候?

他只希望自己还未醒来。 也许这种美梦不会再有第二次,所以它更显得可贵。比起最近所经历的噩梦连连,这已经算是上天莫大的恩赐了。

诺瑞克想到那些噩梦的时候,也在竭力回忆到底是什么令自己从这美梦中惊醒。肯定不是那名女性。是因为某种预感吗?也不一定。就在那暗色皮肤的女子靠近他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准备侵入自己的脑海……

鹰火号突然发生一阵剧烈的晃动,令诺瑞克差点摔倒在地上。他身不由己撞开了舱室的门整个身子都向外冲去。

诺瑞克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可就在此时,他那戴着护手的手臂突然伸出来牢牢抓住了门框,令他没有继续前冲到甲板上,也令他逃脱了从护栏下跌入暴雨肆虐下的深海的命运。诺瑞克自己也拼命地控制着前冲的身子,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手脚开始为自己所控制。

难道凯斯寇船长没有盯着他的船员们吗?如果他们这么不小心的话,那么巨浪和狂风很快就会把鹰火号撕成碎片!

他抓住扶手开始试着向船头走去。咆哮的海浪和轰鸣的雷声让他根本无法听到任何水手的声息,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凯斯寇肯定正在痛骂手下的粗心大意。当然,船长肯定会看到他的手下——

可怜的鹰火号的舷边上根本看不到一个人。

诺瑞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再次望向船舵那里。不知道什么人用一根粗大的绳子将它固定在某个指向上,看上去整艘船暂时还没有失控。可这艘船远远谈不上高枕无忧。几道船帆在疯狂的风暴中无力地飘散着,如果不马上做出对策的话,其中一道被撕开裂缝的船帆很快就会碎成几片。

船员们肯定已经躲到了舱里。没人想要放弃一艘还有价值的船只,即便是破烂如斯的鹰火号,可风暴实在是过于猛烈了。凯斯寇可能把所有船员都召集到了食堂里以商讨接下来的对策。当然,这办法必须——

本来该悬挂在他身边的救生艇现在不见了。

诺瑞克迅速瞥了一眼护栏,只看到几截松散的绳索正在无力地拍打着船体。这里肯定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已经有人将救生艇放到了水里。

他从护栏的一端冲到另外一端,以确认这令他最为恐惧的事实。船员们放弃了鹰火号,将它和可怜的诺瑞克丢到了肆虐的暴风雨之中……

这是为什么呢?

他已经知道了这问题的答案。老兵清楚地记得当这铠甲召唤出那群恶魔以修复桅杆的时候,那群船员的表情。那是无比的惊恐——但不是对铠甲,而是穿着它的人。船员们极其畏惧诺瑞克所拥有的力量。甚至在航程刚刚开始的时候,每次他进入食堂都会感觉到船员们的谨慎。他们知道老兵绝非寻常旅客,而桅杆事件则更加印证了他们的猜测。

诺瑞克冒着狂风暴雨再次靠近护栏,希望能看到哪怕一丁点船员们的踪迹。不幸的是,他们应该已经逃走好几个小时了,可能就是趁着他施法完毕后显得极其疲惫的时候。这些人根本不怕横死在海上,对他们来说,灵魂被恶魔永久地驱策才是最可怕的。

可他们到底把诺瑞克丢在了什么地方呢?他现在根本不指望自己能够驾驶鹰火号平安到岸,更不用说按照正确航线驶往鲁·高因了。

身后传来的吱吱嘎嘎的声音令这绝望的老兵迅速回过身去。

满身泥污的凯斯寇船长出现在甲板下层,他看上去非常不乐意见到诺瑞克。这船长显得比从前苍白了许多,甚至有些像是幽灵的样子。

“你……”他喃喃低语道,“恶魔……”

诺瑞克靠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凯斯寇的双肩。“到底发生了什么?船员都去哪儿了?”

“逃走了!”船长咆哮着挣脱了他的双手,“他们宁可淹死到海里,也比待在恶魔掌舵的船里强!”他推开了诺瑞克。“要干的活儿多着呢!走开!”

目瞪口呆的老兵看着凯斯寇不停地奔忙着,看着他将一道道绳索再次收紧。他的全部手下都逃离了这艘船,可船长自己却坚持留在船上,竭尽全力让这艘船保持完好,而且还能继续航行。凯斯寇的行为看起来疯狂而毫无意义,可他显然已经决定竭尽全力。

诺瑞克跟在他身后喊道:“我能帮什么忙吗?”

浑身湿透的老水手回过头来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那就跳海里去!”

“可是……”

凯斯寇没有理他,接着准备扎紧下一条绳索。诺瑞克向前迈了一步,但随即意识到现在自己无论说什么,船长都不会听的。凯斯寇现在对他是又恨又怕,但他却无法指责对方。因为诺瑞克的搭乘,凯斯寇很可能连船只带性命都葬送在这深海里。

闪电再次从眼前划过,它离得是如此之近,诺瑞克为了不至于被刺盲双眼,不得不立刻转过身去。考虑到自己现在根本帮不上任何忙,诺瑞克只得向甲板下面的通道走去。也许离风暴远一些可以让他更好地思考。

当诺瑞克走进鹰火号内舱的时候,摇曳的提灯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可这光亮并不能让他在这空荡荡的船舱里找到心安的感觉。除了凯斯寇,所有船员为了摆脱他这所谓的恶魔,都已经逃离了鹰火号。很显然,如果他们觉得可能干掉老兵的话,他们早就下手了,可铠甲所显示出来的力量明确地告诉他们,不要痴心妄想。

诺瑞克不知道在巨浪与狂风的肆虐下,这艘可怜的鹰火号还能支撑多久。

他扫了一眼铁护手,这铠甲中与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一部分。如果没有这套装备,他也不可能陷于如今的困境之中。

“好吧,”诺瑞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抑制住了吐口水的冲动,“你现在计划要往哪儿去?如果船沉了,我们是不是要开始游泳了?”

刚说完这句话诺瑞克就后悔了,他真怕铠甲会选择了自己的建议。老兵不敢设想自己穿着如此沉重的铠甲,又怎么能浮在水面上。就他而言,他除了几次短程的航海之外,就几乎没有来到过海上,溺水对他来说是如此可怕的事情。缺氧窒息,肺里面灌满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那还不如被一刀捅死来得痛快!

鹰火号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抖动,可这次是如此剧烈,整个船身都发出了令人感觉不妙的呻吟。诺瑞克向上凝视着顶蓬,不知道凯斯寇船长是否终于失去了对这艘船的控制权。

船身再次震动的时候,整艘船的甲板都开始弯曲起来。就在这一刻,老兵认为自己最恐惧的黑暗即将变为现实,他已经能感觉到海水的逼近。

但诺瑞克不甘心就这样束手待毙,他冲向舷梯,试着回到甲板上。不管凯斯寇船长如何看他,他都打算帮助老船长重新掌控这艘船只,尽管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月什么办法。

他听到凯斯寇正在用自己的母语不停地咆哮着,也不知到底是在诅咒什么,冗长不绝且刺耳不已。诺瑞克在风暴中四下扫视,希望能找到这可怜的船长。

当他发现凯斯寇的时候,同时也发现一场新的梦魇正在从海上升起。

一头巨大的拥有上百条触手的怪物攀附在鹰火号船头,那东西的身体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无朋的红色球体。这巨大的水生动物就像一头大王乌贼,只是不知何时被一种超越自然的力量剥开了皮,然后给它浑身装满了邪恶的倒刺。更糟糕的是,它的许多触手前端并没有吸盘,而是生满细小的爪子,这些爪子紧紧攫住了它所能触碰到的船体的任何部位。几段护栏轻易地被扯了下来,随后几块甲板也脱离了原位,紧接着触手开始伸向船帆。

凯斯寇船长在甲板上来回奔跑着,不停地躲避着触手的攻击,同时用一根带有钩子的铁棒随时进行还击。一根正在破坏甲板的触手终于被他击中了,深色的脓液从被撕裂的地方流出来。这船长根本不在乎身边到底有多少危险,持续不停地对付着这巨大的海洋生物。眼前的一切显得如此荒谬而又可怕,这样势单力薄的一个人居然想要阻止根本不可能避免的灾难。

诺瑞克再次低下头看了一眼护手,大声咆哮道:“赶紧干点什么!”

但套装并没有任何反应。

诺瑞克看了看四周,试图找一件可用的武器,但一无所获。不过他最后还是看到了另外一根带着钩子的铁棒,立刻将它抓起来冲到凯斯寇身旁。

他的动作应该还算及时,因为就在此时,有两只巨大的爪子已经出现在拼命搏杀的船长身后。一只爪子刺入了凯斯寇瘦骨嶙峋的肩膀,令他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

诺瑞克挥舞着铁钩重重击在那爪子上,尖利的钩子深深陷了进去,他接着竭尽全力往回拉动铁钩。

令他惊异的是,这只爪子被撕成了两段,前段跌落在了甲板上。与此同时,另外那只令人胆寒的爪子转过头来伸向诺瑞克。此外,还有两只前端带着吸盘的触手也急速袭向老兵的右侧。

诺瑞克挥舞着铁钩撕裂了其中一只触手,令它不得不向后退去。然而,另外的触手已经几乎抓到了他脸上,差点就会击中他的脸孔。他试图用铁钩阻住攻势,可却没有击中。

这从深海里爬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怪物呢?尽管诺瑞克·维扎兰承认自己对双子海的生物知之甚少,但他一生里从未听说过如此恐怖和令人生厌的东西。它看起来完全不像传说中的怪物,却更可能与之前套装所召唤出来的小恶魔属于一个族类。

恶魔?这东西是不是也会拥有某些邪恶的力量呢?这是不是可以解释为什么套装至今没有任何反应呢?它所留下的疑问实在太多了,尽管……

超过一打的触手从海中探出来,从不同方向重新向凯斯寇和诺瑞克发动了攻势,它们其中有些生着奇形怪状的爪子,而有些则没有。这瘦高的船上显然非常擅长使用铁钩,他熟练而有力的动作与那苍白虚弱的外形极其不相符,轻松地就将其中一根触手撕成了两段。诺瑞克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胡乱挥舞了几下,但并没有对任何触手造成破坏。

越来越多的触手暂时放弃了破坏船体,转过头来对付这两个负隅顽抗的家伙。有一根触手试着抓住了凯斯寇的铁钩,将它远远地抛到一旁,巨大的力量同时令船长摔倒在甲板上,他那只假肢最终也从身体上分离了出去。几根生有爪子的触手将他环抱起来,把他拖向那巨大的怪物。

诺瑞克很想冲上去帮忙,可他自己的麻烦一点也不比船长少。触手缠住了他的双腿,然后又缠上了他的腰。有两只触手将铁钩从他手中夺了过去。老兵发现自己被吊在了空中,尽管身上仍然穿着那本该拥有强大力量的铠甲,可他依然感到肺里的空气正一点点被挤压出去。

几根爪子击中了诺瑞克的脸颊。他听到凯斯寇发出一声怒吼,虽然他看不到船长,但却体会得到对方不甘心赴死的抗争。

一根蜿蜒扭曲的东西缠住了诺瑞克的咽喉。他拼命撕扯着,可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和对方匹敌。

铁护手突然发出了一道耀眼的红光。

那触手瞬间被从他的咽喉处扯开,但护手并没有松开它。诺瑞克的另外一只手也发出了同样的光芒,接着攫住缠在他腰间的触手。

这怪物其他的触手都缩了回去,震惊不已的老兵紧紧抓着手中的两根触手,整个人都在鹰火号上空不停地摇晃着。暴风雨不停地向他席卷而来,但巴图克的铠甲不肯松开那怪兽,即便对方已经试图切断被它抓住的触手。诺瑞克尖叫着,他感觉自己的双臂马上就要被拉断了。

“考瑟瑞——尼姆斯!”他张开口叫道,“拉扎莱……拉扎莱!”

一道闪电击中了那怪物。

怪物浑身颤抖着,差一点就将诺瑞克丢开,但是仍在做最后的痛苦挣扎。可即便如此,铁护手的攻击仍在继续,很显然鲜血战神的套装还未完成它的全部动作。

“考瑟瑞——尼姆斯!”战士的口中还在重复刚才的咒语,“拉扎莱——戴卡达斯!”

第二道闪电径直命中了那海怪令人胆寒的眼睛。电光毫不吃力地烧毁了那只眼球,随即一阵热雨洒满了船只,也淋了诺瑞克一身。

“戴卡达斯!”

诺瑞克紧握着的触手开始变成死白色。它整个以令人讶异的速度开始石化。

整只海怪都在变得僵硬起来,在那句咒语被呼喊出来之后,它的所有触手都停留在了当前的位置,不再移动一分一毫。这倒霉的战士手中那两根触手全部变成了死白色,随即逆向蔓延开去,在几秒钟的时间里便覆盖了整个怪兽。

“考瑟瑞——尼姆斯!”诺瑞克第三次喊出了这句咒语——他觉得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一道更加强烈的闪电直接命中了这灰色海怪早已经被击毁的眼睛。

可怕的怪物被彻底击碎了。

铁护手松开了那两根已经四分五裂的触手,与此同时,诺瑞克感到两只手重新开始被自己控制。在半空中突然失去依靠后,震惊的战士拼命地伸手四处乱抓,试图再次抓住那已经碎裂的触手,可最终只抓到一点碎片。

诺瑞克的整个身子迅速向下跌落,他现在只希望自己摔死在甲板上,而不是沉入暴烈而没有尽头的深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