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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海登·奎因最终接到通知的时候他已经是即将入土的人了。

“我已经不行了,”他说道“看看我这样子,我已经大不如前了。”他大方地说出了自己羸弱的现状却又在内心难以抵御星空的诱惑,真是讽刺。

“但是除你之外就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发言人反驳道。可实际上并非如此,海登一直强调阿米莉亚就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过他的强调并没有被发言人听进去。

“我们需要你,整个人类也需要你。不要这么执拗,不要那么死要面子。这是你的宿命。你尽可以说我们过去忽视了你或者你可以把这看作一次很神圣的行为。因为你活下来了——在那次事故中,所以你可以带领我们去找寻那段你发现的信号。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宿命,一开始是你发现了那段信号而最终你的生命也应该终结于此。”

“你看看我这个样子吧。我几乎站不起来了。我都要入土为安了,我自觉随时可能死掉。你一直在劝我做那些事,尽管我想去做,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那就让你的‘女儿’——阿米莉亚,当你的腿脚吧。”

“但是有人要留在这里继续监听工作。”

“不,没人需要再留在这里了。一旦Terella号发射了,那么一切就都变了,我们不再需要用耳朵听而是要用眼睛看了。”

“我做不到。”海登说,尽管他的反对在他自己听起来都是如此软弱无力,“我生于此,长于此也要终于此。”

“你错了,”发言人微笑着反对说,“你不需要这样,你根本不会这么做。你不同于我遇到的其他人。现在你终于有机会死于群星之间了。想想吧。想象一下吧。”

海登想着发言人是不是知道他究竟在问什么。

不过不论如何,这就算是一个承诺了。这意味着海登和阿米莉亚可以一同离开了——和这个星球上第二优秀的人一同离开,毕竟最优秀的那帮人在第一次事故中全死了。

阿米莉亚搀扶着他走向电梯门,他抬头看着黑色的鸟群盘旋在这有机物的周围。海登知道这将是他在联邦星上的最后一步了,这种想法让他觉得内心五味杂陈。他并不是一心想要离开。毕竟联邦星是他曾经的一切。他并不想做一个全新的自己。他并不是很想要遨游天际之间,看着遥远的星球和覆盖其间的电光。他更喜欢这个已知的世界。

在他要进入电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此时他的右手开始颤动。尽管在颤抖在外人看来难以察觉,但是海登自己还是可以感觉到的。他想象着这个世界的大地将渐渐远去。这一次,没有狂热的人群与激昂的音乐,他们也不是人们口中的殖民英雄。他们的殖民船Terella号——大家都叫它“小地球”,也远没有当年的星舰壮观。

阿米莉亚按住了他的手。

她总能读出他的心思。

“在这种时候感到焦虑是很正常的,”她说,“但是没必要回望什么。期待未来并不意味着你就背叛了谁。正常情况下,人们在此时更多的是想象着明天醒来时我们会遇到什么样的景色。说实话,我已经等不及了。”

“并非如此。”他补充道,同时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他会被过去的经历压得喘不过起来。毕竟这是他人生中第二重要的时刻,第一重要的时刻是他独自发现了那段信号并且言之凿凿地说人类并不孤独。“至少你没有说全。只是当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并不在意你的离去,这样的场景让人感难以名状的忧郁。”

阿米莉亚领着他走完了这最后几步。电梯门缓缓合上。

这个电梯并不像其他的电梯一般。这个通体白色的电梯竟然镶嵌有床铺以供搭乘者休息,同时也有一个屏幕让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这一屏幕显示的是处理后的景象,所以视野不会被无限制拉远。任何人到这里时都会放松下来,当然,幽闭恐惧症者除外,因为乘客能清楚地感受到电梯在向上运行,越来越快。

他们并不是这部伟大的有机制造的电梯的唯一乘客:这个电梯一共有五个车厢。不过在这个车厢里的是整个远征团队最精华的部分。Terella号的船长卡尔森·德沃尔一边笑着一边有力的向监听者伸出手。海登看着那只手感觉似乎会咬人一样,不过在阿米莉亚的鼓励下,他还是勇敢地同船长握手了。

“你能来我们船上真是太好了。”尽管他看起来似乎还想说其他什么事。“我们将要创造历史。”船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等待考验的年轻人一样,而他的大副罗·瓦里克则看起来像是银河旅行的老手——特别是在空间站外栓绳索的时候。这一对人简直不能更不一样了。在同一部电梯里还有另外两位乘客,一位是戴尼卡·瓦特,身材娇小却是Terella号的首席工程师。灰色的头发突出了她的细窄的颧骨,而她的眼睛则较普通的黑色的眼珠更黑在她凝视你的时候似乎能看透你的心灵。在众人面前她就像一个孩子一样娇小,不过不久之后,海登就会知道这个外表是有多么的欺骗人了。

“我叫迪肯。”最后一名船员自我介绍道。不过他并没有向大家伸手。“我想我们在这里可以好好的认识一下。”

海登嘟囔着“与其说这里是一个小小的世界不如说这里是一个迷你太空船。”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很喜欢那种感觉。”迪肯说,“有点诗意的感觉。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穷途末路的世界离开去一个全新的地方。不错啊。在这个铁罐头里我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如果你想要和谁交谈的时候,如果你发现你要闷得发疯了。”迪肯说着并向阿米莉亚笑了笑,一个暖人心脾的笑容。“我的职责就是保证各位的身心健康,我是诸位的神父和专职医生,给我一些时间,我希望能成为大家的朋友。”

“我们这是一次长久的旅行,”海登说,“就我个人而言,很希望能和你成为朋友。”

“一种精神鼓舞。”

为了让自己舒服一点,海登默默地沉思起来,与此同时电梯继续上升。

尽管这部电梯是工程学上的创举,但是和等在天空中的星舰比起来还是相形见绌。

这也是海登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几次非常懊恼自己缺乏想象力。尽管他手中拉着所有所需的物品,但是当听到船长在解释宇宙的浩瀚以及这一次旅行所需的时间的时候——看样子他们是不用回来了,海登暗暗嫉妒阿米莉亚可以让自己完全沉醉于对宇宙的想象而非置身于知识和逻辑的束缚之中。但是这种想法也使他感到害怕。

在99%光速的时候,他们只需要七分钟就能经过最近的行星,但是他们的旅程,加上进行超空间跳跃的那一段则是八千秒差距,合计两万六千零九十六光年。大多数时候周围的景色都只是空空如也,仅仅在视野的极限有一些星际尘埃而已。如果要走完这段旅程,可能要耗尽普通人寿命的四百倍的时间。但是当他们进入超空间跳跃的时候,就几乎没有花什么时间。他们正在进行着一场不能返回的旅行。就像是一场能够想象出来的时光旅行一样。

通过超光速旅行,他们被带到了曾经认为不能到达的地方。海登并不知道这种技术的原理或者是要怎么去计算出相应的参数。不过他也没必要知道。引擎、计算机和调节器在正常运转以避免Terella号飞着飞着就成了一堆碎片。这是科学的结晶而非魔法的产物。因为魔法师是没必要向他人解释自己的魔法的。

在三十三个小时内舱门都没有打开。在这段时间内,飞船内的屏幕播放了三十次本次任务的简介以便飞船内的每一个人都能把它牢记在心。阿米莉亚似乎找到了一些特别的方法去排除反复播放时候的疲惫感,而海登很快就感到疲倦了。

“欢迎各位开启你们新的生活。”卡尔森·德沃尔一边说一边邀请大家下船。